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,我在城南那家「拾光旧书店」最里排的架子上,翻到一本 1987 年印的《新任女教师耻辱の教室》。封面早就没了,书脊用透明胶带缠过两回,胶带已经发黄发脆,像一片干掉的橘皮。老板姓吴,正蹲在门口用竹签挑算盘珠子,头也不抬地说:“那本啊,五块钱拿走。”
我给了五块,他找了我两个一块的硬币,其中一枚是 1992 年的。
书不厚,一百来页,纸张发黄但还结实。扉页右下角有一行钢笔字,墨水已经洇成淡褐色,写的是“林素云,1988.9”。林素云——我不知道她是谁,大概是这本书的第一位读者。翻到第 47 页的时候,书页间掉出一张裁剪过的旧报纸,上面用红笔圈着一则短讯,标题是《本市第七中学新学期教师名单公布》,圈出来的那个名字正是“林素云”。报纸日期是 1988 年 8 月 29 日。我把报纸夹回原处,它刚好嵌在装订线的一处裂口里,不偏不倚。
像是有人特意把它留在了那一页。
昨天晚上我把书带到附近一间废弃的旧教室里——说是废弃,其实窗户还亮着一盏走廊透进来的应急灯。我坐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,把书放在膝盖上摊开。讲台抽屉没锁,我拉开,里头有三截粉笔头,其中一截用半张《本市晚报》包着,报纸日期是 2003年4月7日。我把粉笔头倒在手心里,最长的那截大概四厘米,短的只剩一厘米出头,粉笔灰沾了我一手,白色,带一点点蓝,像冬天窗玻璃上的霜。
我把它们一截一截放回去,按长短排好,像是在摆弄什么了不得的证据。
书翻到第 112 页,有一整段被蓝圆珠笔划了波浪线,旁边还批注了两个字:“真实”。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觉得笔迹和扉页上的“林素云”不太一样,更用力,更急。说实话,我对这本书本身的写法并不满意——它把“耻辱”这个词用得太轻了,轻得像一片落在讲台上的粉笔灰,吹口气就没了。**我不觉得这是一本被低估的书,它只是被需要它的人反复打开过,因而显得比它原本的样子更重。** 真正有意思的,是那些留在书页之间的东西:报纸、粉笔头、两颗 2011 年产的薄荷糖、一条褪色的蓝布围裙。它们才是故事本身。
书是壳,这些东西是瓤。
今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那间教室——这次带了手电筒。门背后贴过课程表的地方留着一圈胶痕,我用指甲整整刮了十五分钟,刮出一小截红色粉笔,和昨天抽屉里的白粉笔不一样,这截是全新的,一头还是平的,另一头被削得尖尖的,像一支还没来得及写字的笔。我把两截粉笔并排放在讲台上,忽然觉得有点难过。它们等在这里,等一个也许不会再回来的人。
书我带回家了,放在书架最下层靠里的位置,和几本旧词典挤在一起。那截红粉笔我也带回来了,搁在窗台上的玻璃瓶里,旁边是一颗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的薄荷糖,糖纸已经皱了,但还能看出是蓝白格子的。写这篇东西的时候,外面起风了,窗玻璃嗡嗡地响。我想起林素云——她大概也曾这样坐在某张课桌前,翻开一本没有封面的书,读到某一页,然后把一张报纸夹进去,继续往下读。
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天应该正好暗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