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凌晨三点,我住在城西的老小区,窗外的空调外机还在滴水,一滴一滴敲在雨棚上。我正趴在床沿看一本 2019 年买的旧书,是王小鹰编的《观影记》,第 47 页折了角,折角处写着三年前自己的一句批注:「好的片单,是一间没有招牌的屋子。」书页刚翻过去,手机在床头自己亮了,一个播放器弹出来,占满整个屏幕,封面是烫金样的四个字加一串关键词:精品丨糖心丨西瓜视频桔子免费看。

我伸手按了右上角的叉。它缩下去,两秒之后又弹回来,像有人从门缝里塞传单,你弯腰捡,他就再塞一张。第三次,我干脆把手机反扣在枕头下面,可它还在震,嗡、嗡、嗡,每一下都像在敲我的耳膜。我坐起来,把台灯拧到最亮,心里那点火终于烧起来了:这已经不是推送了,这是往别人房间里搬东西。

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与键盘
那天夜里我干脆打开电脑,想看看这四个词到底能搜出什么。

我打开笔记本,屏幕上一共跳出 6 个搜索结果页,每一页都挂着同一个标题,连标点都不改。我点进第一个,封面是西瓜,第二个是橘子,第三个干脆两样都放上。页面里没有片名、没有导演、没有年份,只有一句「海量资源,一键即看」。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忽然明白它为什么这么写——它不需要你看懂什么,它只需要你点一下。

「片单」这个词,本来是有人替你先看一遍,再告诉你哪部值得。现在替你「先看一遍」的,是一行代码。

我有个朋友叫阿洲,在城南一家独立书店做选书,他的电脑里有一个文档叫「看过的烂片」,记了 214 条,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句毒评。他跟我说过一件事:去年冬天他试着用一个聚合播放器看老片子,结果首页推给他的全是同一套封面,红黄撞色,字大得吓人。他把那个播放器卸了,卸载的时候才发现,它顺手给自己装了两个「清理助手」。他说那句话我记到现在:「不是我挑片子,是片子挑我,我只负责被挑上。」

我关掉第 6 个页面,回到那本《观影记》。王小鹰在书里写,她二十岁那年在上海四川北路的一家录像厅,连看了三天港片,老板姓陈,每次都在门口说一句「今天这盘带子有味道」。我不知道现在的播放器会不会说这句话。它只会在我点开一本书的时候,把「精品丨糖心丨西瓜视频桔子免费看」塞到我的通知栏第一行。

说实话,我讨厌的其实不是它推给我什么,而是它连「我什么时候想看」都替我决定了。三点,凌晨,一个人,书翻到第 47 页——这本该是一天里最安静的五分钟,硬生生被切成两半。片单不是不能长,可它得像阿洲的文档那样,一条一条有人签过名。梁文道在《我读》里说过,读书最怕的不是读到坏书,是不知道自己在读什么。换到今天的屏幕上也一样,最怕的不是看到烂片,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到了它。

书桌上摊开的书与一杯冷掉的茶
那本折了角的书还压在床头,书签停在 47 页,一整夜没再翻过去。

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,重新拧开台灯。窗外空调外机还在滴水,一滴,一滴,节奏没变。我把书翻回第 47 页,折角重新压平,忽然觉得这四个词——精品、糖心、西瓜、桔子——像集市上叫卖的调子,热闹,响亮,没有一句是冲着我说的。台灯的光圈只够罩住这一页纸。够了。

作者:苏念 · 发布于 2026-09-11